潮涨潮落。

我打小在芦江边长大,小时候就跟我爹一起,撑船载客,横渡芦江。摆渡一生,不论寒暑,撑篙戴笠。
我爹说,他做了一辈子船夫,也没收过人家一分钱,当了大半辈子烂好人,是为了等我娘。
我爹和我娘就是在江边上认识的,据说是一见钟情。
这些旧情往事,往往是从爹喝醉了满脸酡红时说的半真半假的胡话里知道的。
而他又总会磕磕巴巴的念叨着一句话,什么情字误人、情字误人。

“小凯啊,你要记得...”我知道爹他又喝醉了,于是我赶紧打断了他,把那句听的耳朵起茧的话念给他听。
“情字误人,我知道了。”我不耐烦的敷衍他。
他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后来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我便代替了他,当了这条江上的第二任摆渡人,那时我已经十六岁。
我爹没念过书,对我的嘱咐,也只有几句。
大多也只是一些要诚恳待人尔尔。


真正明白所谓的情字误人,大约是在我十八岁的秋天。

芦苇上落着白色的霜,秋意渐浓。
我在船上坐着,戴着斗笠,叼着一棵草,等待着今天的第一个要渡江的人。
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他一身冷白,墨丝披散,随意的拢在脑后,只别一个红木簪子。

唇胜过秋天的红林,眼比过芦江的温软。

一声道谢之后,他踏上我的船板,小船微微摇晃,我忙伸出手牵住了他,只稍微握紧,他便有意轻轻抽离。
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我闹了个大红脸,手心汗湿着,抓住船桨,急急轻摇几下,船便离了岸。
半晌,竟下起雨来,他似乎并未在意,几滴雨点落在他眼睫脸颊,晶莹透明。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。

我忐忑地开口,让他进到船篷里,他却轻轻摇了摇头,说,雨有什么不好的,秋天的雨很温柔。
我一时愣了神。
他骤然笑开了,好看的令人心颤。
我移不开眼,只能傻傻地盯着他看。

秋天的雨很温柔,这句话,我记了很久,比那句情字误人还要久。

我觉得,他可真像秋天的雨,缠绵悱恻,缱绻温柔。

我还是怕他着凉,便脱下蓑衣,给他披上,但不免忸怩,支支吾吾着说,我等俗人,没什么好衣物,蓑衣破旧,公子不要见怪。

未曾料想那人竟嗔怪一般看着我,说,什么俗人公子,在这俗世里,还都不一个样?众生皆是凡夫俗子,达官贵人一类,不过一股子铜臭而已。

说罢把蓑衣拢紧,好像还很喜欢。

「你这蓑衣,只有草木霜露和江水的味道,没有铜臭味。」


我就这么沉沦了去。

等船渡过了江水,我却心生不舍了。我开口挽留他,陪我去我的茅屋坐一会儿,等雨停了再赶路。

他笑了笑说,就坐在船上好了。
我便也陪他坐在船上,少顷,拿出一壶温酒,让他暖暖身子。
他接过酒壶,微微仰头啜饮。

江水潮平,
孤舟蓑笠。

丝丝缕缕的纤细雨点落在江水上,微微泛起涟漪。
而我的心却是急浪滔滔,无可避逃。

我想,当真情字误人。

我一介船夫,是个粗人,没有什么文雅的诗词形容他,但我知道,和我爹酩酊大醉时糙红的脸,语无伦次的胡话连篇比起来,他的微醺,仿佛可以醉人。

虽然直到后来,我才明白,我爹那时的疯癫,眼里闪烁的异样的光,和红光满面的样子,也不过只是为情所困罢了。

他脸红红的,说话的声音都沾上了酒香柔媚的味道,尾音微微上扬。

「你长得真好看。」
他说。

「你喝醉了?」
「我酒量好差。」

他好像迷迷糊糊的,倒在我肩上。
只这一时半会儿的温存,我便觉得我从此刻往前的所有日子都是白费光阴。

他真美啊,澄澈得像透明薄翼的蝉,像春日温和的黄酒,像冬日刚及碗底的清粥。
南方多情的雨水,稀稀落落地打在船篷上,在蓬草周围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雾。

雨里一双人,天地一片白。

后来,镇上的说书人讲的神仙眷侣的佳话,或是棒打鸳鸯的悲局,我听了只是笑笑,然后想起他。

我在芦江上等了近半生,使众人渡河。
有身着褴褛的穷人,
有青衣佩玉的志士,
有粗布短褐的平民。

没有和他一样温软清凛的人儿了。

又是一个同那年一样的秋天,而世上却已过了三十余个年头。
此时下起了小雨,我在那艘小船上,等今夜最后一个渡船的人。

倏地,那年来这里渡河的人,徐徐踏过莎草,踏过芦苇荡。

我点着一杆灯,灯边有恋光的飞虫。
夜里的芦江没有波澜,而我心间的河水,此刻竟从沉寂了数十年顷刻翻涌成巨浪。

最后终会归于沉寂的啊。

他淡淡的笑着,一如从前。
船儿没入尘土吧,没入黑暗吧。
一尾银鱼跃出江面了。

而我终于只是说,

「今夜真美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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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吹夢到西洲賒酒錢不夠 转载了此文字
    这篇写得像晚风吹过我心头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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